请问您遇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自救?您接受过人际交往方面的训练吗?另外我还可以提供田惠平所长在见到天宝时的谈话和天宝的一些感觉,供您参考。此外,我还知道一些高功能的孤独症患者,有一位女孩年龄应该和您一样,正在上寄宿的大学,每周五自己回家,她一直都在接受来自于父母的引导,但我不方便说出她的名字。
走进另一种世界
---介绍天宝的第二本书 [用图象思维]
Oliver Sacks [美]
1986年,一本不同凡响的,前所未有的和不可思议的书出版了:[Tempel Grandin's Emergence:Labaled Autistic](中译本:星星的孩子---译者)。说它是前所未有的,是因为在这之前还没有一本书是孤独症的“内在叙述”;说它是不可思议的,是因为四十多年来关于孤独症的医学教条指出,孤独症没有“内在”,没有内心生活;即使有,也是无法接近和不可表达的;说它是不同凡响的,是因为书中透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和奇怪的)倾向和清晰。天宝的声音来自一个从未发出过声音的地方,一个其真实存在性从未被承认的地方。她不仅是为自己说话,也在为其他成千上万的,常常是具有很高天赋的成年孤独症人---他们就生活在我们中间。她提供给我们一个视点,更确切地说是向我们揭开了一个谜:这样一种人的存在是可能的,他们具有与我们一般无二的人性,却在构筑着自己的世界,过着自己的生活---以一种我们不可想象的不同方式。
对于多数人来说,“孤独症”一词仍然传达着一种固定的和令人担忧的含义---一个沉默不语的,不停摇动身体的,无法接近的,切断了与他人联系的儿童群体形象。我们几乎总是谈论孤独症儿童,绝少提及成年孤独症人,好象孤独症儿童不会长大似的,亦或长大后仿佛被神秘地带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了,从社会中消失了。
即使我们偶尔想到一个孤独症““有识之士”,他的形象也往往局限于:一个举止刻板而奇怪的人,他仍然与常人的生活不相关,但却有着某些超常的能力,如:计算、记忆、绘画等,如电影“雨人”中所刻画的那样。这类形象并不完全错,但却没有表现出另外一类“孤独症”,他们(虽然他们确实在思维和知觉表现上与“正常”相差很远)没有超常的能力,但仍有可能(如果加上高智商、理解力和教育)生活得充实而有成就,并具备一种特殊的洞察力和勇气。
Hans Asperger 曾提出这一点,他于1944年就描述了一类“高能”孤独症,由于他的论文是在德国发表的,因而被忽视了四十年之久。直到1986年天宝·葛兰汀写出了她的惊世之作[Emergence](中译:星星的孩子---译者)。如果天宝的书是一个个案的历史,它使医学和科学的思路发生根本的转变,并需要(实际上是要求)有一个更宽泛和包容的“孤独症”概念,既“孤独症”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外作为一个人类的文献,它也是引人入胜的。
天宝写出她的第一本书后,已有十年过去了。在这十年中她一直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她那奇特的、孤独的、执着的和奉献型的生活目标---让自己成为一个动物行为学教授和牲畜环境设计师,为理解和人文地对待动物而奋斗,为更深刻地理解孤独症而奋斗。她在奋斗中运用想象力和文字;在一个不是孤独症的世界里,她不仅要为理解那种奇特的物种---我们---而奋斗,也要为定义她自身的价值,她的角色而奋斗。现在她又一次介入到书的写作中来(她曾写过一些科研论文和讲稿)并呈献给我们一个全新的,更加深思熟虑的叙述---[用图象思维]。
通过本书我们能够看到,甚至是亲历一次天宝的孩提时代---一个被太多的感觉刺激所压迫的孩子,这些刺激来自各种她无法躲避的味道、声音及身体接触。她是如何地尖叫,不停地晃动身体,不与其他任何人接触;或是突然地发脾气,将大便四处乱扔;或者(用一种莫名的专注,一种完全置身于世外的的神情)数小时地盯着几个小沙粒,或她双手的指纹。我们能感受到这是一种充满混乱和恐怖的可怕的童年生活,它伴随着一个隐隐的预言,即她的终生都将在康复机构中度过。我们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跟着天宝开始说话,感受语言的奇迹般力量。天宝发现正是凭着这种力量,她得以了解她自己,得以与他人接触,得以在这个世界上周旋。我们与她一起再次经历她的学生时代---她完全无法理解别的孩子,也不能被别的孩子所理解;她有强烈的愿望与他人接触,却又惧怕这一点;她那古怪的白日梦:梦见一个可以给她接触的魔术机,一种她非常渴望的同时又是可以控制的“拥抱”;以及那个不寻常的科学课的教师的影响,是他透过所有古怪的表象,既病理现象,发现了这个奇特学生的潜力,并将她的那种执着特点引导至去打开一个科学的生活世界。
我们也可以与天宝共同体味她对于家畜所表现出的激情和理解力,虽然我们并不能完全明白。正是这种激情和理解力使天宝全身心地投入,使她获得学位并成为一位被世界认可的家畜心理学及行为学专家,一位进行家畜管理设备设计的发明者,同时也是一位积极倡导善待家畜的努力者,(她最初为本书所起的名字是”牛眼看世界”)。从书中我们可以略见一斑(也是我们首先可以去想象)的,是天宝面对其他人的想法时所产生的种种困惑。他人的印象、他人的打算对天宝来说都是无法破解的密码,她决定去研究他们---既[我们]---对我们那些不可思议的行为进行科学的、系统的研究,俨然是(用她自己的话说)“一个火星上的人类学家”。
尽管(也许正是由于)天宝笔下流露出的那种动人心弦的简单和率真,我们能够察觉出她并不善于判断礼貌与否,亦弱于做任何回避和修饰的特点。
将天宝的这本[用图象思维]与她的第一本书[星星的孩子]做一下比较是很有意思的。这期间的十年使天宝愈发在专业上被认可和完善----她周游各地,进行咨询,不断地做讲座。她的设计被用于全世界的家畜管理和畜栏设施中---愈发成为孤独症的权威形象(她的讲座和出版物起了很大的做用)。起初,写作对于天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因为她的语言能力较他人弱,而是由于她对于他人的想法缺乏想象力,由于这样一个事实:她的听众是与她不同的,他们不能与她有共同的经验和相同的联想,不能分享存在于她自己头脑中的背景信息。她的叙述有时会显得不连贯(例如突然提到一个从未给读者介绍过的人);或偶尔举出些例证,读者却又因缺乏常识而不知所云;或陡然地改变了话题而令人疑惑不解。认知心理学家认为,孤独症人缺乏“感受他人思维的能力”---既对他人的想法,其它的思想状态的直接感知能力---而这正是他们的症结所在。天宝身上最不寻常的一点是,在她已经生活了五十年的时候,她能够真正地顾及到其他的人和其它的想法,考虑到他人的敏感点和特点,而这一点她是在写完[星星的孩子]之后的十年中做到的。这一非凡的过程在[用图象思维]中得以表现,从而使本书具有了在上本书中难以感受到的温馨和色彩。
实际上,当我于1993年8月第一次见到天宝时,她给我的最初印象是那么“正常”(或者说是对正常的熟练模仿),以至使我很难意识到她“曾是”孤独症----但在我们共度一个周末的过程中,我又多次地感到她是“孤独症”。在一次散步时,她坦白地告诉我,她一直无法“弄懂”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们在忙些啥。”);她为各种各样的人类情感而困惑(包括一个男同事对她的工作恶意捣乱,“我不得不学习去怀疑,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学习......我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妒忌”)。
天宝反复提到电影“Star Trek”中的那个机器人Data,说她如何认为Data确实是一个“单纯而富有思维逻辑的人”----但她也说到自己是如何与他一样,常常对自己身为人类而感到惆怅。尽管如此,在过去的十年中天宝也从纷繁的人性中学会了许多,其中也包括[幽默],甚至有[狡猾],诸如这些一般人认为孤独症患者不可能有的品质。因此,当她想给我看她的设计图时,她让我带上一顶大工作帽,穿上工作服(“你现在看起来象一个清洁工!”),使我得以顺利地懵过保安溜进去。
令我难以忘却的,是天宝与家畜在一起时所表现出的那种和睦和相互理解----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幸福和爱意,这与她在与人打交道时常有的尴尬和为难形成鲜明的对照。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在我们散步时她那种无法体验简单情感的状态,“山很美丽,”她说,“但它们不会给我那种似乎是让你们陶醉的感觉……你们望着小河、望着花朵时,我看的出你们很愉快,这种感受我没有。”
临行前,在我们驱车去机场的路上,我不由得对天宝肃然起敬,因为我突然感悟到她所具有的道德与精神深度,而这些是我以前认为孤独症人不会拥有的。当时天宝在开车,忽然她开始哽咽和抽泣,说道:“我不想让我的思想随我而死,我想作成些事情,……我想知道我的生活是有意义的.……我说的是我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因此,通过与天宝短短几天(却是十分丰富)的相处,我恍然明白了她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过着健康、深刻、充满人文力量的生活,尽管这一切往往呈现在平淡和不惊人之中。
天宝四十七岁了,她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自身本质的思考和探索,她感到这种本质完全是具体的和可见的,而且带着很多优点和缺点。她感到,用图象思维使她能够与家畜们有一种特别的和谐。并且她的思维模式,尽管达到很高的水平,与家畜的思维方式有着本质上的类似。----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自己是在用“牛”眼看世界。尽管天宝常把自己的大脑比做计算机,她自身以及她的思维方式却是深深地植根于动物和生物的本质之中的。她那些大胆的章节,如:感觉与孤独症、情绪与孤独症、关系与孤独症、基因与孤独症、宗教与孤独症等,看似可与“与动物的联系”、“理解动物的思想”等相提并论,但对天宝来说,毫无疑问地是一种从动物到精神、从简单到深邃之衍变经历的延续。
天宝觉得[用图象思维]一书表现了一种关于洞察力、感情、思想、及存在的模式,我们可能会称它为“原始的”,但绝不是“病理的”。
天宝并没有将孤独症浪漫化,也不在意她的孤独症如何使她脱离了纷繁的社会交际活动,以及由此带来的的愉悦、回报和友情等等,这些对我们来说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内容。但是她对她自己的存在和价值有着强烈的和积极的意识,以及孤独症对于这一切的形成所起的矛盾性作用。在最近的一次讲座中,她用这样的话作为结束语:“如果我能够很快地变得不再是孤独症,我不愿意----因为我将不在是我,孤独症是我身为其人的一个组成部分。”即使天宝与我们有天壤之别,她也不只意味着她自己的存在,更多地是她以不同的方式而存在。总而言之,[用图象思维]一书堪称为一本关于优秀孤独症人的研究,它不只是探讨“什么”,更多地是探讨“谁”。它是一本感人的并引人入胜的作品,因为它为我们的世界和她的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使我们得以了解另外一种头脑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