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对那些注定要和女人联系在一起的身份和概念充满好奇心，想象不出如果有一天我自己面临一切时该是什么感觉。时光流逝，不觉间我经历了念大学、恋爱、工作结婚，似乎在既明白又模糊的状态中做起了妻子。

    结婚两年之后又觉得生活中似乎还少了些什么，开始向往有一个孩子，之后便有一个生命在我的腹中孕育。当强烈的妊娠反应袭来时，当第一次感觉到一个小生命在腹中蠕动时，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做母亲的全部感觉。我开始改变自己，吃以前不爱吃的食品，只要（据书上说）它们有利于胎儿的生长发育，如苹果、生番茄这些我一直都讨厌的东西，在孕期我竟然吃下了近百斤。我开始编织毛衣，那一件件可爱“作品”让孩子后来足足穿到三岁。做这些事情时我很幸福，在那个阶段所谓个人事业上的追求对我来说变得淡漠，以至使我不在乎作为 教师的我的未来发展，全然没有了大学毕业考试前争取前三名或工作时风风火火的劲头。我只想坐在家里在一针针织小毛衣的同时想象着那个将属于我的娃娃，它一定是最聪明和可爱的一个孩子。

    孩子在16个小时的痛苦产程后“哇”地一声坠地，筋疲力尽的我听到护士说：“好胖的一个男孩儿。”我只问了一句：“是健全的吗？”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昏睡过去，甚至没有力气去看一眼那初生的小生命。24小时之后护士把婴儿放在我的怀里，当我笨拙地抱着他时体验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心里开始坚信我一定能做一个最优秀的母亲，也坚信我会交给社会一个最优秀的生命。当儿子用他那小嘴吸玧着我发乳头时，我以为我已经懂得了如何做母亲。

    可是，那时的我怎么能够知道一直到8年后的今天，我却仍在为能够做一个真正的母亲而艰苦搏斗；有怎么能够懂得对于我来说，“母亲”这个称谓是过于沉重了。8年前，我以为生下了儿子我自然就做了母亲，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母亲”到底意味着什么；8年后我认为自己还不够格做母亲，正是因为我的经历使我理解了“母亲”这一概念的全部内涵。

    儿子百天后出落得异常漂亮，让我的内心充满了阳光。他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空间，让我自豪，让我骄傲。象所有初为母亲的女人一样，我沉浸在对孩子未来的想象之中。这想象是一个灿烂的梦，有演化成一种创作激情。我这人生性主动，自幼好强，虽然刚上小学就遇上文化大革命，因父母是黑五类在政治上被打入社会的最底层，但凭着我的自信，我从不允许自己失败。以往我一次次的奋争最终都克服了困难，战胜了生活的挑战。这一次，当我看着儿子那可爱的神情时，我深信我和儿子依然会成为最优秀的母亲和孩子。

    就在儿子刚满四个月时，我得到所执教的大学的通知，有一个公费出国的机会，到联邦德国（前西德）学习两年，而且需要立刻办手续并前往。事情来得这样突然，几乎不容我多想一天，否则机会将转给他人。我没有任何犹疑就答应下来，并在两个小时之内办完了一切手续。奇怪的是，那几天中的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母亲，而是完全回到那个似乎是久违的大学老师的社会角色之中。我无法拒绝这次机会，因为从考进外语学院学习德语的那一天起，去德国就是我的一个梦。我就这样做出了选择，是以自己的愿望为优先做出了选择。在这几天里我远离了身边的孩子，淡漠了另一个生命的需求。我在这样一种状态中兴奋而激动的上路了。

    当离开儿子，坐在飞机上的我不禁潸然泪下。在国外只要一想起他，想起他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情，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都隐约感到一种内心的冲突，一种心灵上的撕扯，精神上的搏斗。然而我只能横下心来，让自己适应那个陌生的国度。

　　两年后，我结束学习回国，面对儿子时我感到十分陌生。我发现这陌生不仅仅是因为时间和空间上造成的生疏和隔阂，这陌生是因为在儿子身上表现出一种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的气质。它总让我在面对孩子时有咫尺天涯之感，我有意识地回避这种气质的怪异和神秘性，以为只要加倍付出爱便可以缩小这份陌生。然而一年后医生开出的诊断书证明了我竭力想避开却无法不疑惑的猜想：孩子的发育异常。儿子的这种陌生是事出有因的，病名也是陌生的，它叫做“儿童孤独症”。对于这一病症我一无所知，然而却听懂并死死地寄住了医生的一句话：“它是治不好的”。